夜久不寐,起视中庭。月色满阶,竹影横斜;风过檐际,时闻叶落。案上残灯,荧荧欲灭。临纸久之,欲书所怀,而不知所寄。
少时未谙离合,自谓来日尚多;虽有所待而未之遇,亦不足恨。故春日游郊,秋夜登楼,逢花则赏,对月留连。偶有所思,旋亦置之。
及年稍长,旧游日少,故人星散,始知遇合亦有数焉。有一见而终身不忘者,亦有终其身而不得一见者。
念及此,辄怅然。
窃意世间或有一女子,今虽未识,异日或得相值,未可知也。
不知今安在。
或倚楼听雨,或寒窗看雪;或灯下披卷,倦而掩书;或暮行长街,忽见月出东墙,无端有所思。
彼于清夜独坐,亦尝惘然若有所待欤?若然,则天各一方,姓名未通,岂不可叹。
尝梦一女子。
雨霁,川上烟生,一桥横水。其人执伞,自烟中徐来。衣袂微湿,鬓间簪白花一枝。隔雾望之,不辨眉目,惟觉似曾相识。
及相值,竟无一言。
既过,回顾,则相去已数武。欲呼之,而声不能出;趋之,桥忽长不可极,烟霭四合,俄顷遂失所在。
寤时,檐溜未歇。
残灯照壁,明灭不定。拥衾坐久,不能复寐,惘然若失。
又一夕,梦大雪。
天地皓然,古梅数株,积雪满枝。树下有人独立,素衣与雪几不可辨。
遥见之,心忽动,知其为所待者,遂冒雪趋之。
趋愈急,相去愈远。
呼之不顾。复趋,则风雪骤作,飞雪蔽目。少顷风定,梅下已无人矣,惟折梅一枝,横卧雪中。
觉时更残,炉灰已冷。
自是逢雪,辄忆此梦。
世人多伤既得而复失;余独未逢,已忧毕世不得一见。
每自哂,欲遣此念,而旋复至。
盖情之所钟,固非理所能夺也。
尝行于市,见一女子行于前,髣髴梦中所见,辄驻足。及其回顾,乃知非所待者。
屡如此,久亦不以为异。
然尝窃念:四海之广,行人之众,安知昔日未尝相值哉?
或同舟而渡,未交一言;或避雨檐下,未通姓字;或上元之夕,灯火满市,相去数武,而旋为游人所隔。
此皆未可知也。
苟尝相值而不相识,则与未尝相值何异?
聚散有时,得失有命,此理固知之;然此念终不能遣,亦莫如之何。
异日幸得相见,所愿者,不过相守耳。
择幽处,结庐数椽。前有老树,后有修竹。
春雨至,则坐听檐声;夏夜临风,秋深扫叶,冬夜拥炉。室有旧书数卷,闲则煮茶,此外无求。
各有所事,或读书于窗下,或作字于灯前;虽终日寡言,亦自相得。
有疾则侍之,远出则候其归。言或小忤,则各默然移时;顷之意解,复相与坐,不言前事。
如是积岁。
及鬓发既斑,筋力渐衰,旧事多不复记,而朝夕尚得相对,此生亦足矣。
然皆悬想耳。
今则花自开谢,月自盈亏。偶逢佳景,方有所喜,忽念无人共之,兴辄阑矣。
少时颇喜游宴,今则独处亦安。非厌人也,盖屡见聚散,故于人事不敢必其然耳。
独此一念,积久未衰。
清夜独坐,间亦自念:或一夕忽闻叩门。
启户,则一女子立于阶前,风尘满衣,容色微倦。
相顾无言,恍若旧识。
果有是日,何必问其所从来,又何恨相见之晚?
延之入室,对坐煮茶。
前事不问,但得相守以终余年,足矣。
今夕则寂然。
风过疏竹,数声而止;门庭如故,终无人至。
月已西,残灯欲灭。
书至此,遂阁笔。
箧中旧书数通,皆昔年所作而无所寄者。数欲焚之,终不忍。今此一通,亦姑藏焉。
未识其人,而书已累纸。
自思诚痴。
若此生终不得见,亦命也。
惟愿他生,早得相值。
春花未谢,华发未生。
若一朝相见,
愿卿少驻。
庶得相识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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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很久没有睡着,我起身去看院子。
月光铺满台阶,竹子的影子横斜交错;风吹过屋檐,不时能听见落叶的声音。桌案上的残灯还在发着微弱的光,眼看就要熄灭了。
我对着纸坐了很久,想把心里的话写下来,却不知道应该寄给谁。
年轻的时候,我还不懂人与人之间的离别与相聚,总觉得以后的日子还很多。即使心里在等一个人,却还没有遇见她,也觉得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。
所以春天就到郊外游玩,秋天就登楼远望;遇见花便赏花,面对月亮便久久停留。偶尔也会有所思念,可很快也就把它放在一边了。
等年纪渐渐大了一些,从前一同游玩的朋友越来越少,旧日的朋友也各自散去,这才明白,人与人能不能相遇,原来也是有定数的。
有的人只见一面,就可以一辈子都忘不了;也有的人,即使活完这一生,都始终没能见上一面。
每当想到这里,心里总会感到惆怅。
我私下常想,也许这个世上真的有一个女子。
现在虽然还不认识她,将来某一天或许会遇见,也未可知。
只是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。
也许正倚着楼听雨,也许正坐在寒冷的窗前看雪;也许正在灯下翻书,困倦之后把书合上;也许在黄昏时独自行走在长街上,忽然看见月亮从东墙上升起来,心里便没来由地生出一些思绪。
不知道她在夜深独坐的时候,是不是也曾莫名惘然,仿佛在等待什么人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么我们两个人各自在天涯一方,甚至连彼此的姓名都还不知道,岂不是很令人叹息吗?
我曾经梦见过一个女子。
雨刚刚停,河面上升起了一层烟雾,有一座桥横跨在水面上。
她撑着伞,从烟雾中慢慢向我走来。衣袖微微被雨打湿,鬓边簪着一朵白花。
我隔着雾看她,看不清她的眉眼,只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等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,彼此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走过去以后,我回头看,她和我已经相隔几步远了。
我想叫住她,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;想追上去,那座桥却忽然变得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,四周的烟雾也渐渐合拢。
没过多久,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醒来的时候,屋檐上的雨水还没有停。
残灯照在墙壁上,灯影忽明忽暗。
我裹着被子坐了很久,再也睡不着了,心里怅然若失,仿佛真的失去了什么。
后来又有一个晚上,我梦见了一场大雪。
天地一片洁白,几株老梅树上积满了雪。
树下独自站着一个人,一身白衣,几乎已经与雪分辨不出来。
我远远看见她,心里忽然一动,知道她就是自己一直等待的那个人,于是冒着雪向她走去。
可是我走得越快,她离我反而越远。
我喊她,她没有回头。
再向前走的时候,风雪忽然变得很大,飞雪遮住眼睛,什么也看不清了。
过了一会儿,风终于停了。
梅树下面已经没有人,只剩下一枝折断的梅花,横躺在雪地里。
醒来的时候,已经到了后半夜,炉火早已烧成冷灰。
从那以后,每逢下雪,我都会想起这个梦。
世上的人大多是在得到以后又失去时才会悲伤;而我却连她都还没有遇见,就已经开始担心,这一辈子或许永远都见不到她。
有时候我也会笑自己。
想把这个念头从心里赶走,可过不了多久,它又会重新回来。
大概一个人的感情真正有所寄托时,本来就不是道理能够强行改变的。
我也曾经走在街市上,看见有一个女子走在前面,身影很像梦中见过的人,于是便停下脚步。
等她回过头来,才知道并不是我等的那个人。
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,时间久了,我也渐渐不再觉得奇怪。
可是我又曾偷偷想过:
天下这么大,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,怎么知道过去的某一天,我们其实没有见过呢?
也许曾经坐过同一条船渡河,却一句话都没说。
也许下雨的时候曾经一起躲在同一个屋檐下面,却没有问过彼此的名字。
也许在元宵节的晚上,满街灯火,我们本来只相隔几步,却很快又被游人隔开了。
这些事情,如今都已经无法知道。
如果真的曾经见过,却没有认出彼此,那么与从来没有见过,又有什么分别呢?
人与人的相聚离散都有时候,得到与失去也都有命数。
这些道理我本来都懂。
可是这个念头始终没有办法从心里消除,我也拿它没有办法。
如果以后有幸真的能够见到她,我想要的并不多。
不过是能够彼此相守罢了。
找一个清静的地方,盖几间小屋。
屋前有一棵老树,屋后种些竹子。
春雨来的时候,就坐着听雨打屋檐的声音;夏天的夜晚吹吹风;深秋的时候扫落叶;冬夜就坐在炉边取暖。
屋里放几卷旧书,闲下来就煮一壶茶。
除此之外,也没有别的奢求。
有时候一个人在窗边读书,一个人在灯下写字。
即使一整天说不了多少话,两个人也能够自在地相处。
若有谁生病,就在旁边照料;若有人出远门,就等着她回来。
有时言语之间也会有些不合,两个人沉默一阵。
过不了多久,心里的气消了,又坐到一起,不再提刚才的事情。
就这样一年又一年。
直到头发渐渐斑白,身体也慢慢衰老,过去很多事情都已经记不清了,可早晚还能见到彼此,这一生也就足够了。
可惜,这些都只是我的想象。
现在依旧是花自己开了又谢,月亮自己圆了又缺。
偶尔遇见很好的景色,刚刚觉得高兴,忽然想到没有人可以一起欣赏,兴致便慢慢淡下去了。
年轻的时候,我很喜欢出去游玩、聚会。
如今一个人待着,也已经觉得安然。
并不是讨厌别人,只是见过太多离别和聚散以后,对于人与人之间的事情,也不敢再认定它一定会按照自己的希望发生。
只有这个等待的念头,经过这么多年,始终没有消失。
夜深一个人坐着的时候,偶尔我也会想:
也许某一个晚上,忽然会听见有人敲门。
打开门,看见一个女子站在台阶前。
一路风尘,脸上带着一点疲惫。
我们彼此看着对方,都没有说话,却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。
如果真有这么一天,又何必问她究竟从哪里来,也何必遗憾我们为什么到现在才见面?
只要把她请进屋里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煮一壶茶便好了。
以前发生过什么,我不会再问。
只要以后能够陪着彼此,把剩下的岁月一起过完,也就足够了。
可是今天晚上并不是这样。
风吹过稀疏的竹子,响了几声以后又安静下来。
庭院和往常一样,始终没有人来。
月亮已经偏西,残灯也快要熄灭了。
信写到这里,我便放下了笔。
箱子里面还放着几封以前写过的信。
都是这些年写下,却始终不知道该寄给谁的。
很多次都想把它们烧掉,最终还是舍不得。
今天晚上写的这一封,也暂且放进去吧。
明明还不认识那个人,却已经为她写了这么多纸。
想想自己,的确有些痴了。
如果这一生终究都没有机会见到她,那大概也是命。
我只希望,如果真的还有来生,能够早一点遇见她。
那时候春天的花还没有凋谢,我们也都还没有白发。
如果有一天真的见到了彼此——
希望你能够稍微停一下脚步。
至少,让我们真正认识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