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以后,风便凉了。
我推开半扇窗,见月色落在阶前,淡得像一层旧霜。案上的灯燃了许久,灯花结了又落,纸上却始终只有寥寥几字。
不是无话可写。
只是有些话,在心里放得太久,真到了落笔的时候,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
年少时,总以为来日方长。
总觉得山水可以慢慢走,花可以慢慢看,人也可以慢慢等。后来才知道,所谓来日方长,不过是少年人的一句妄言。
春去秋来,故人渐远,旧事渐凉。
回头再看,很多路已经不能重走,很多人也早已不在原处。
唯独你。
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,却偏偏等了这么多年。
有时候,我也觉得可笑。
这世上哪有一个人,会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,守着一场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念想。
可每逢夜深,四下无人,风从窗外吹进来,我还是会想起你。
想你此刻身在何处。
是住在烟雨里的江南,还是在一座落雪的小城。
想你是否也曾独坐窗前,看过与我一样的月。
想你是否也曾在人潮散尽以后,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,却怎么都想不起他的名字。
若真有那一刻。
我想,那个人也许是我。
我曾在梦里见过你许多次。
有一次是在长桥边。
天刚下过雨,河面蒙着一层薄雾,你撑着伞,从桥那头慢慢走来。
我看不清你的眉眼,只记得你的衣袖被风吹起,发间似乎簪着一朵白花。
你从我身边经过时,没有停。
我却回头看了很久。
后来梦醒了。
窗外正下着雨。
那一夜,我忽然难过得厉害。
仿佛真的错过了你。
还有一次,是在一场大雪里。
你站在梅树下,穿着一身素衣,肩头落满了雪。我隔着很远叫你,你没有回头。
我想走近,可无论怎样走,那段路都没有尽头。
最后你还是消失在风雪里。
醒来时,天还未亮。
炉中的火已经熄了,屋里冷得很。
我坐了许久,竟分不清究竟是梦太真,还是这些年的等待,本就是一场梦。
大概人到了某个年纪,才会明白。
真正让人难过的,从来不是失去。
而是你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得到,却已经开始害怕失去。
我怕这一生太短。
怕等不到你。
怕你也曾来过,却在某一条街、某一场雨、某一次擦肩里,与我错过。
更怕有朝一日,我终于见到你时,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。
你已有了你的归处。
我也成了你眼里的陌路。
若真如此。
那我大概也只能站在远处看你一眼。
不惊扰,不相认。
然后把这些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,都咽回心里。
有人说,相逢是缘,错过也是缘。
可我始终不喜欢这句话。
若真心喜欢一个人,谁又甘心只做她命里的过客。
谁不想与她看尽长安花,听遍江南雨。
谁不想在岁月老去之前,牵一次她的手。
我也曾想过。
若有一日,真的等到你了,我要带你去一处安静的地方。
那里不必繁华。
有一间小院,一棵老树,几畦花草便好。
春日听雨,夏夜纳凉,秋时看叶落,冬日围炉煮茶。
你若喜欢琴,我便听你弹。
你若喜欢安静,我们便一整日不说话。
你在窗边看书,我在灯下写字。
偶尔抬头,看见你还在。
便觉得人间很好。
我想要的,其实从来不多。
不求你惊艳世人,也不求你事事温柔。
你可以有脾气,可以沉默,可以偶尔任性。
我只是希望,在你难过的时候,愿意让我知道。
在你走累的时候,愿意回头看我一眼。
我会一直在那里。
不是等你成为谁。
只是等你回来。
可这些,也不过都是我想象里的后来。
真正的你,到如今仍在远方。
于是我依旧一个人看花,一个人听雨,一个人走过长街。
见到好看的风景,会想你若在就好了。
听到一首旧曲,也会想你会不会喜欢。
甚至偶尔在人群里见到一个相似的背影,我都会下意识停住脚步。
可每一次,都不是你。
这些年,我已经习惯了失望。
却始终没有学会放下。
有时候我也问自己,还要等多久。
一年?
十年?
还是这一生。
没人给我答案。
月亮不会,风不会。
你也不会。
可我还是想等。
不是因为笃定你一定会来。
只是觉得,若连等待都没有了,这漫长岁月便真的只剩下岁月。
如今,我的鬓边也渐渐有了风霜。
再不是当年那个敢说“此生非你不可”的少年。
我开始懂得聚散无常,也懂得世事难全。
只是偶尔在这样的夜里,灯影微晃,月色照进来,我还是会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奢望。
想着也许有一天。
院门会被人轻轻叩响。
我起身去开。
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子。
她望着我,眼里有很深的疲惫,也有很浅的笑。
然后问我。
“你还在等吗?”
我想,我不会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。
也不会怪她为何来得这样迟。
我大概只是看着她。
看很久。
然后说一句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可是窗外的风又起了。
院门始终没有响。
只有月光,一寸一寸落下来。
落在旧阶上。
落在空椅上。
也落在我已经写了许多年,却始终没有写完的那封信上。
我忽然想。
若这一生终究等不到你,也罢。
只是来世若还能相逢。
你可不可以来得早一些。
别再让我。
一个人等到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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